是初读石黑一雄的作品,没有了解作者背景,进而无法看清看透许多深意。所以不打算写全篇的总结式的概览式的评价语句。这一年确是许久未读书了,只写一点儿对某些句段的随读随想罢。

  “B2,第三代。就是那批太阳能吸收有问题的型号,对吧?”她就是这么说出这话的,就当着雷克斯的面,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瞬间就可以代入情境,感受到雷克斯的心痛。是如此直白又残忍的当面评价。人类在面对AF时是把他们当作机器、当作一块铁家伙的,不会考虑他们的感受,也不会斟酌自己的残忍。事实上,在真实生活中,在面对弱势群体时,那些所谓的社会地位较高的一方,残忍程度有时比这更甚。

  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RPO大楼那一侧出现的AF永远比我们这一侧多。而且,就算有一个AF难得碰巧朝我们这一侧走来,陪着一个孩子走过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他们也会走上人行横道,不会从我们店前经过。而当有AF真的从我们窗前走过时,他们的表现总是非常奇怪,总是加快步伐,把脸扭开。就在我继续观察窗外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AF并非尴尬,而是恐惧。他们恐惧,因为我们是新型号;他们担心,很快他们的孩子就会决定,是时候把他们扔掉,换上像我们这样的新AF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别扭地拖着脚从我们门前走过,不愿意朝我们这边看。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窗外现身的AF如此少。谁知道呢,说不定隔壁那条街上——RPO大楼后面的那条——挤满了AF。说不定外面的AF全都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不走这条会从我们店前经过的路线,因为他们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孩子看到了我们,随即走上前来。

  那种期盼被孩子们看上、带回家的心情,那种害怕被取代、抛弃的心情,真的惹人不免心疼。

  “不会吧,克拉拉?难道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有约了?”我以为经理打算训斥我一番,就像她有一回训斥那两个站在窗前嘲笑乞丐人的男孩AF一样。可经理只是抬起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用一种比之前更轻柔的声音对我说:“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克拉拉。孩子们总是在许诺。他们来到窗前,许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克拉拉,你一直在观察,在学习,也学到了很多。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又一课。你明白了吗?”

  克拉拉在等待乔西,她相信了乔西的许诺,并已经在内心悄悄认定了乔西。我如此猜测着。在又往后读了两页时,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克拉拉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傻乎乎的萨摩耶,被几句话就哄跑了,可爱得不行。

  后来,当乔西真的再次回店里时,距离她许诺带克拉拉回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得知乔西来了的克拉拉,心里有喜悦,也有对乔西可能选择新款B3AF的担心。直到乔西向经理询问克拉拉。

  “噢,天啊!我真的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呢?”我平静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我想,克拉拉心里并不平静吧,是一百零五分的喜悦,和石头落地的轻松。

  在初遇里克的时候,克拉拉内心闪过的一抹失落,被一笔带过地描写,但并不影响这抹失落的真实程度。

  “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这位里克。”

  “里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我明白了。”

  “嘿,克拉拉,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只是……现在我的职责就是成为乔西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的AF。这是两回事。里克呢,唔,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真的不得不再次以狗勾做类比,就应了那句话,它只是你的一只狗勾,但你是它的全世界。可是,克拉拉的设定是,只要乔西好。所以她的失落与否,不仅是对别人,即便是对她自己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会变。我以为只要我今天来——我真蠢,真的——我以为她就不会……变了。还会是原来那个乔西。

  我想起了那天我透过两辆出租车的间隙看到的那个男孩AF,想起他沿着RPO大楼那一侧垂头丧气地走着,跟在那个少年身后,保持三步距离;我不知道乔西和我有一天会不会也像那样走路。

  在朋友聚会上,里克垂头丧气地表达,自己会担忧乔西受到外界的影响,会“变”。克拉拉内心也被这份担心激起了波澜,她也仍然会担忧,有一天,乔西会“变”。即便已经被乔西领回家,又过去了一些时日,当初在店里时看到的事已经像埋下的种子。原来,即便是机器人,也会患得患失。

  终于,在陪着乔西和母亲去见卡帕尔迪的时候,终于摊牌了克拉拉的真实作用。母亲希望,有一天,倘若乔西真的不在了,克拉拉可以成为乔西的延续,模仿她,假装她,替她活下去。那天,母亲第一次称呼克拉拉——宝贝。其实前文已经多次埋下伏笔,在描述卡迪帕尔时,多次暗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画像工作。在几次暗示后,我已经存疑。其实还有一次蛮明显的暗示,是母亲和克拉拉同行去瀑布时,母亲让克拉拉模仿乔西来行事、对话。不过这种替代方案的实施,着实仍然是出人意料的。这也终于引发全文的高潮与核心。

  不过,对于这件事,乔西的父亲是持反对观点的:

  “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尔迪,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怀疑他也许是对的。怀疑他的主张是正确的。怀疑如今科学已经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女儿身上没有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任何我们的现代工具无法发掘、复制、转移的东西。古往今来,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们彼此陪伴,共同生活,爱着彼此,恨着彼此,却全都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一种我们过去在懵懵懂懂之中一直固守的迷信。”

  其间,为了乔西总是羸弱不堪、缠绵病榻的身体,克拉拉不止一次地尝试去同太阳祈祷、交易,用她自认为的方式,试图去请太阳仁慈帮忙,让乔西恢复健康。她不惜牺牲自己,事实上,在每一次需要选择是否牺牲自己的时候,克拉拉从未犹豫,也从未有过一丝丝对自己的考虑。她永远是一样的态度——只要对乔西和母亲有利就好。很神奇很戏剧化地,乔西的病后来居然真的好了。当乔西要去读大学离开家时,她对克拉拉说:

  “我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很棒,克拉拉。你真的很棒。”

  我真的以为,还可以有更多的不舍表达出来的。我不禁怀疑,于乔西而言,克拉拉究竟算什么呢,此时的乔西,是不是已经,“变”了?还是,本就从未把克拉拉放在太重要的位置上过。也是读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在乔西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始终在担心的都是乔西的身体,默认似地认为克拉拉是可以永生不死的。可当时过境迁,乔西已经恢复健康,长大成人时,才恍然惊觉克拉拉也只是个AF罢了,是机器人,是机器,是会磨损会有使用寿命的机器。乔西健康了,长大了,不再需要克拉拉来“延续乔西”了,所以克拉拉只需要被放进仓房,从此自生自灭无人问津。在故事的最后,克拉拉偶遇的人,只有经理。是的,不是母亲,不是乔西,只有经理还会希望,再遇到当年的AF,再看看他们过得如何,再聊上几句话。

  “经理,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来学习乔西,如果真的有那样做的必要,那我是会竭尽所能的。但我认为那样做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不是因为我无法实现精准。但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尝试,如今我相信,总会有一样东西是我无法触及的。母亲、里克、梅拉尼娅管家、父亲——我永远都无法触及他们在内心中对于乔西的感情。如今我确信了这一点,经理。”

  “卡帕尔迪先生相信乔西的内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他对母亲说,他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那样特别的东西。但如今我相信,他是找错了地方。那里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如今认为,卡帕尔迪先生错了,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我很高兴我当初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在结尾借克拉拉之口说出了想告诉读者的话。正如译者所说的那样,正因为克拉拉作为AF而特有的不欺骗、不利我,才得以以旁观者的姿态看清事情本质。

  不欺骗、不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