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她嘴唇动了动，丹珏把耳朵凑上去听了一会儿。抬起脸来，摇了摇头，陆焉识看见婉瑜脸上出现了焦灼，赶紧把耳朵贴到她嘴唇上。他听着听着，点起头来。再转过脸，把嘴巴对准婉瑜的耳朵。所有人看着这一对老恋人当众说悄悄话。几个回合的悄语过后，焉识慢慢直起腰，婉瑜已经抿住了嘴，闭上了眼。该说的说了，该打听的打听着了，脸上一派满足。
  冯学锋后来是从陆焉识的回忆录中得知了老伉俪最后的情话——
  妻子悄悄问：“他回来了吗？”
  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听的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她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叫陆焉识。
  “回来了。”丈夫悄悄地回答她。
  “还来得及吗？”妻子又问。
  “来得及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哦，很远的。”
  婉瑜最后的这句话是袒护她的焉识。就是焉识来不及赶到，也不是他的错，是路太远。

  我已经许久没有在读一本书的时候，哭出泪来。直到今天读到焉识和婉瑜的再次见面。光是读到见面前一刻他俩各自的精心打扮，焉识在理发店理了发收拾了脸、婉瑜烫了发和换了衣服显现的曼妙的身姿、第一眼的婉瑜的娇羞、脸上的坨红…我就哭了出来。我以为我只会倾倒于风度翩翩的陆焉识，可最后还是难免在书的最后几十页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

  婉瑜是白月光一样的女子，柔弱、卑微、素雅。婉瑜骨子里也有火的味道，瞥向焉识的目光里的炽热、专属于焉识一个人的野、护着心里的焉识时的泼辣。若单是白月光，她激不起我的喜欢，是如此爱恋痴迷焉识的婉瑜，才惹得我生出几分喜欢吧。没错，若不是焉识成了“反革命”，婉瑜未必能得到焉识如此深爱。是“反革命”帮了婉瑜，成就了佳话。

  陆家被青红帮的人来霸占房子的时候，恩娘对焉识说，真没想到你读书读的这么没用场，你假使有用场，也用不着请人家吃这顿夜饭了。他们这些流氓也不会到家门里来欺负我们了。老早呢，觉得你没用场好，心底里不龌龊，人做的清爽。太有用场的人都是有点下作的，现在看看没用场就是没用场。中国是个啥地方？做学问做三分，做人做七分。外国人的要紧是发明这种机器发明那种机器，中国人呢？要紧的就是你跟我搞，我跟你斗，你不懂这个学问，你在中国就是个没用场的人。

  焉识的遭遇，焉识这一类人的遭遇，本就惹我心生不忍和深切同情，恩娘一番话终究是惹得心生悲凉。那个年代对于读书人，对于做学问的人，对于心底存着干净正直不愿屈服的人，是多绝望多难以忍耐的日子啊。管你有多清洁，非要逼得卑躬屈膝一副小人的样子，才有可能肯给一个活路，对，还有可能是，即便脸贴地上，依然活不成。幸好陆家最后有了陆子烨，总算是出了个有用场的人。

  我赞同严歌苓说的，得罪凌博士，是焉识做的值得后悔的一件事，若是凌博士属实该被批评，或哪怕是焉识确是打心底里想同他作对，即便错了，我亦支持焉识。可并非如此啊，这并非焉识本意。若是没有得罪凌博士，焉识的故事至少有一半不必这么苦了罢。倒也可能仍是躲不过，毕竟是时代的苦，政治的苦，并非纠正了一件事就能改变的。许是命运就爱捉弄人罢，尤其爱捉弄焉识这种惹人妒忌的英才。英雄合该受一点苦，才像是符合自古以来的规律了。

  焉识是她婉仪的一部分，任何人多余焉识就是多余她。人一老，对于自己是不是被别人多于最为敏感，他们整天都在看儿女们，甚至孙儿孙女们的脸色，看看自己在他们生活里的定位错了没有，错了就是多余。没有发现比自己多于更凄惨的事，慢说被多余的是比自己性命还要紧的焉识。

  许是因着家里的事，我对这敏感亦有体会，和老人相处要比任何一种相处都更难，心里的相处比外在的难，就像谈恋爱哄对象似的。随着长大，聊到独生子女养老的话题，爸妈总说等他们老了，让我把他们送到养老院就行。这话于我看来，是极不舒服的，大多数子女哪会觉得父母是负担呢，这样的话就好像在打脸一样，加之我又没如此想，更觉得委屈了。可于父母看来，是不填累赘，不做那个多余的人。我渐渐明白，爱有时候是很难做到不自以为是的，尤其是互相作为挚爱的人，你给的和他想要的，往往相反，是因为两边的人都是希望委屈自己，成全对方。结果却是对方亦不满意。幸着归根结底这矛盾是由爱生出来的。

  焉识说学锋同丹珏一样，心里喜欢哪个人，嘴上却一定要刺刺他的。一句话又戳在我这了，这两年我嘴上的刺始终也是我心上想拔又拔不出来的刺。好多个失眠的夜里，我会一遍遍回想我无心却伤到心爱的人的话语，暗自后悔，懊恼，自责得更加失眠。就像学锋问焉识，“那边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回来？”如此戳在焉识心上脸上的一把刀，学锋在多年以后想起来，都会恨极了那个口不择言的自己吧。

  梁葫芦是坏的好人，于众人而言的坏人，于老陆而言的好人。抢吃了老陆的糖豆，于是将欧米茄当作还礼。“老几突然发现他当作凶残来认识的表情其实是委屈，是找到亲人而亲人不认他的那种屈辱和失败的感觉。”梁葫芦和邓指也该是老陆犯人生涯里最重要最难忘的两个人吧。梁葫芦是把老陆当作长辈当作亲人看待的吧，那个年代那个背景的亲人；邓指是把老陆当作知己当作兄弟看待的吧，那个年代那个背景的兄弟。已是难得了。

  不愧是写《芳华》的严歌苓，从故事情节到文笔修辞都是我喜爱的样子，也加上许久没读国内文学的缘故了，还是母语美还是母语动人啊。读的时候几次撂下书去查严歌苓的外祖父写的几本回忆录究竟有没有出版，有没有更多的资料。陆焉识实在让我着迷，如此有才华的男人，连如风流、执拗这样子的缺点都惹人着迷。若是由着我的痴迷写读后感，写上三天三夜也写不完。

  漫说是婉瑜，若是见识过陆焉识，哪个还能再爱得上别人？